冬天的丑小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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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小男孩，他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摆弄着一把玩具电动手枪，每当听到手枪发出鸣响声，他便会咧开嘴，显出一幅很开心的样子。男孩约莫三四岁，按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很顽皮好动的，不是跑到这边翻腾一下就是钻到那边故道一阵，但是这个小男孩却显得很乖巧，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一遍遍的重复着扣动扳机的简单动作，不厌其烦且乐在其中。坐在孩子身边的一定是他的妈妈，她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从外贸上使人无法判断出她的年龄。此刻，她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的孩子，对他制造出的噪音不但不去制止，反而一脸的幸福与陶醉，仿佛那单调刺耳的声响是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声音。
“孩子不懂事，大人怎么也这么不懂事？”我白了一眼这对母子，不满的皱起了眉头。“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旁边玻璃门上写着的斗大的‘静’字吗？难道他们就不会为别的病人想一想吗？”
2
我被吵得心烦意乱，很想换一个清静一点儿的地方。
医院的走廊窄而拥挤，我摇着轮椅小心翼翼的往前挪。面前，有两个人站在走廊的当中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仰起头，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喊道：“让开一点儿好吗？”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见，或许是因为周围太嘈杂，我的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完全的淹没了，那两个人仍是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我伸出一只手，试图碰碰对方已引起注意，但即便是伸长了胳膊，我的手指尖离对方的身子也还是差着一大截呢！
候诊室里的节能灯发出阴冷惨白的光。诊室的门拉开了一道缝，人影一闪之后，又迅速的关上了。在着一开一贯的瞬间，大家的心都情不自禁的位之一颤，虽然明知道还没有轮到自己的号，但期盼的焦急心情却并不能为此而平息。坐在门边的人有的还会站起来，伸着脖子探着脑袋朝诊室里张望，就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值钱的宝贝似的。此情此景，深刻而具体的诠释出了“坐立不安”这四个字的含义。
这里是神经内科的候诊室，到这里来的病人，有的需要长期接受治疗，有的只能依靠药物来缓解病痛，还有的患者，即便是长期治疗坚持服药，却也还是无法彻底摆脱病痛的阴影。当病变细胞将曾经鲜活的肌体摧残的面目全非，当急促的呼吸、物力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使每一份每一秒都变成了苟延残喘的痛苦挣扎，生命的光焰啊，难道就真的如同即将燃尽的灯丝一样，冻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夜里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希望的期待和失望的感伤，随着呼吸在人的心田流窜，我原以为自己的情绪早已经被这种压抑郁闷的气氛浸透了，已经变得感情麻木反应迟钝了，然而，当看到那些单薄枯瘦的身影，有的是一蹭一挪的被搀着来的，有的是蜷缩在轮椅上被推着来的，还有的则是躺在担架上被抬着来的，我的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像试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切割着，一个我必须面对但却又总是在回避的问题随即在脑海中闪过：难道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不久以后的将来吗？
虽然清楚地知道事情会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但是却无力阻止控制，只能够被动的听任着摆布，眼睁睁的看着惨不忍睹的结果发生在眼前。
从现在到将来，在这两个看似遥远但又彼此邻近的两个端点之间，我将要亲手拉上一条什么样的线段呢？
3
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我的心里不由得一惊，从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小男孩用手指着吊在地上的玩具电动手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且含混不清的声响，求助的看着身边的妈妈。
“你自己拣起来！”妈妈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脑袋，用鼓励的口吻说。
孩子的身子扭动了几下，张开双臂扑进妈妈的怀里。
没想到，妈妈却粗暴的将孩子推开，又俯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着什么。
孩子迟疑了一下，突然气急败坏的高声尖叫起来。
“你自己拣起来！”妈妈又重复了一遍，语调不高但却很严厉。
看着孩子面红耳赤的样子，我的心里不禁埋怨起这位妈妈。“不就是拔掉在地上的玩具捡起来吗？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至于和孩子这么不依不饶的吗？”
终于，孩子屈服了。他一只手撑着椅子，小心的侧着身子，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蓦地，我呆住了，心里像是被皮鞭狠狠地抽了一下，紧紧的籀成了疑团。
小男孩的身子向一侧歪斜着，根本无法站直，他的左手像个鸡爪子似的痉挛着蜷缩在胸前。
她摇摇晃晃的蹭到玩具跟前，吃力的弯下身，艰难的伸出还算灵便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向地面上的玩具靠近。谁知，那玩具微微地向前动了动，轻轻的滑出了他的掌心。
小男孩又费力的将身子向前蹭了蹭。就这样反复了多次，一直到玩具碰着了墙壁，纹丝动弹不得了，小男孩才终于把她稳稳地攥到了手里。
小男孩笑了，脸上却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炫耀的将手里的玩具用力扬了扬，回转过身，急急地挪动着步子，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向妈妈奔去。
不知是因为体力耗尽还是因为兴奋过度，小男孩的身子突然跌跌撞撞的一阵摇晃。见此情景，妈妈赶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想扶他一把，但是已经晚了，小男孩一声惊叫，重重的倒了下去，身子不偏不斜的砸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上。
顿时，大大小小的饮料瓶从袋子里散落出来，滚了一地。
大家愕然的望望孩子，又望望瓶子，再望望妈妈，各自心里都在想象着这三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妈妈弯下腰，她没有去抱孩子，而示把散落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你是在用捡瓶子的钱给孩子治病吗？”
“这些瓶子能卖几个钱？够治病的吗？”
“这一袋子的饮料瓶，一个一个的捡起来得花不少的时间吧？”
“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医生说能治好吗？”
周围的病人好奇的议论起来。
这时，孩子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妈妈把瓶子收拾好，用手背抹抹脸，慢慢得讲起来，语调平静得好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刚一出生，孩子便被确诊患有重度脑瘫，浑身软得就跟面团似的，医生预言这个可怜的孩子活不成，建议父母放弃这个小生命。但母亲却执意不肯。为了给孩子治病，父母花光了多年来的积蓄，可孩子的病却不见任何起色。这种贫病交加又没有盼头的生活让父亲彻底的绝望了。中雨，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父亲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在以后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母子俩人相依为命。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孩子，妈妈辞去了工作，可这样一来，不要说高昂的医药费，就连日常生活的开销又该到哪里去找呢？细心的妈妈发现，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有几家小饭馆，清晨，会有环卫工人来这里清扫垃圾。这些垃圾中有许多饮料瓶，为了赶在环卫工人到来之前捡走这些饮料瓶，母子俩每次都是披着满天星斗摸黑上路。混杂在垃圾里的瓶子肮脏不堪，还散发着难闻的怪味。起初，值班的保安看到他们总是会厉声呵斥，可当他们了解到这对母子的不幸遭遇后，都沉默了。饭馆的服务员还特意找来了一个大竹筐，把准备丢弃的饮料瓶放在竹筐里。或许，是先进的医学技术创造了生命的契机，或许，是妈妈的苦心感动了上苍，孩子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原本软得像面团一样的四肢有了轻微的自主活动，这一系列的迹象更加坚定了妈妈的信心和决心。她想，药物上的治疗固然必不可少，但康复锻炼也同样不容忽视，因为三四岁的孩子正处在语言和行动发展的最佳时期。于是，妈妈便想方设法的鼓励孩子多说多栋，即便他那是不可理喻的乱说乱动，在妈妈看来也如同是冰天雪地里用来取暖的篝火一样的质的期待。日子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一切不是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吗？
4
小男孩又在摆弄着手里的玩具了。以后，玩具肯定还会再掉到地上，妈妈不是不想帮助他把玩具捡起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但同时妈妈的心里又清楚地意识到，帮助不等于是代替，重要的不是帮助孩子解决一时的难题，而是要教给他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独自乘坐公共汽车时，年龄比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大不了几岁。上了车以后，我把钱给了售票员却没有拿车票。车快到站时，售票员挨个查票。我一口咬定她没把票给我，售票员声色俱厉的说我不诚实，没买票还撒谎。到家后，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妈妈讲了，并且气鼓鼓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去坐这路公共汽车了。”妈妈反问道：“以后你可以不再去坐这路公共汽车，但总不能所有的车都不再去坐了吧？可以暂时不去坐公共汽车，但总不能永远都不再坐车了吧？假如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该怎么办呢？”
那时的我还小，还能够正常的行走，小脑瓜里总爱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的样子。万万也没有想到，长大后的我却病倒了，真的永远都不能再去乘坐公共汽车了。
5
医生叫到我的名字了。
进了诊室，门随即被关上。关门声并不大，但我的心却被震得缩成了一团。我突然发现，这扇普普通通的木门竟然有着如此神奇的魔力，能把室内外彻底的分隔开来，使之成为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外拥挤而嘈杂，门内安静而空旷，直让我有一种置身于荒凉孤岛的错觉。
医生的一头白发宛如穿在身上的白大褂。这头白发，不仅是年龄的象征，同时也是经验和阅历的体现。做医生做到这个阶段，对各种丑陋的、惨不忍睹的病容病态早就习以为常了，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出口的话语一字千金。而与这种冷漠淡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双手和双眼的忙碌。时而瞟一眼身边的病人，时而又翻一下面前的病历或化验单。
“病人出去，家属留下！”
这句话只有八个字，但每个字都是掷地有声，而更掷地有声的是接下来的宣判。
医生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似乎是在等着我对下达的命令做出反应。一个医生，尤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病人的服从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可是，我却并没有出诊室，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没关系，您尽管说吧。”
不祥之感如同大雾消散后的景物一样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了，而我怎么竟能如此的沉着冷静呢？对于极具杀伤力的宣判怎么竟没有想到要躲、要逃呢？
有一个脑筋急转弯：严冬时节，湖面上结了冰，丑小鸭不能再下水了，它很喜欢在水里玩耍嬉戏，喜欢那种随波飘荡的感觉，但是现在它该怎么办呢？是砸开一个冰窟窿还是等待春天的到来？最后的答案是：丑小鸭不再下水了，它变成了白天鹅。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我想，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没有人会愿意去做一只冬天的丑小鸭，因为它弱小、卑微、无助，被坚冰夺去了快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说不定还会被冻死饿死的，但是，又有谁不是在受伤之后才学会了自我愈合的能力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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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小男孩，他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摆弄着一把玩具电动手枪，每当听到手枪发出鸣响声，他便会咧开嘴，显出一幅很开心的样子。男孩约莫三四岁，按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很顽皮好动的，不是跑到这边翻腾一下就是钻到那边故道一阵，但是这个小男孩却显得很乖巧，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指一遍遍的重复着扣动扳机的简单动作，不厌其烦且乐在其中。坐在孩子身边的一定是他的妈妈，她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身材瘦小，皮肤黝黑，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从外贸上使人无法判断出她的年龄。此刻，她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的孩子，对他制造出的噪音不但不去制止，反而一脸的幸福与陶醉，仿佛那单调刺耳的声响是世界上最优美动听的声音。
“孩子不懂事，大人怎么也这么不懂事？”我白了一眼这对母子，不满的皱起了眉头。“难道他们不知道这里是医院吗？难道他们没有看到旁边玻璃门上写着的斗大的‘静’字吗？难道他们就不会为别的病人想一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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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吵得心烦意乱，很想换一个清静一点儿的地方。
医院的走廊窄而拥挤，我摇着轮椅小心翼翼的往前挪。面前，有两个人站在走廊的当中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仰起头，用近乎哀求的口吻喊道：“让开一点儿好吗？”或许是因为我的声音太小，对方根本就没有听见，或许是因为周围太嘈杂，我的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完全的淹没了，那两个人仍是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我伸出一只手，试图碰碰对方已引起注意，但即便是伸长了胳膊，我的手指尖离对方的身子也还是差着一大截呢！
候诊室里的节能灯发出阴冷惨白的光。诊室的门拉开了一道缝，人影一闪之后，又迅速的关上了。在着一开一贯的瞬间，大家的心都情不自禁的位之一颤，虽然明知道还没有轮到自己的号，但期盼的焦急心情却并不能为此而平息。坐在门边的人有的还会站起来，伸着脖子探着脑袋朝诊室里张望，就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值钱的宝贝似的。此情此景，深刻而具体的诠释出了“坐立不安”这四个字的含义。
这里是神经内科的候诊室，到这里来的病人，有的需要长期接受治疗，有的只能依靠药物来缓解病痛，还有的患者，即便是长期治疗坚持服药，却也还是无法彻底摆脱病痛的阴影。当病变细胞将曾经鲜活的肌体摧残的面目全非，当急促的呼吸、物力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使每一份每一秒都变成了苟延残喘的痛苦挣扎，生命的光焰啊，难道就真的如同即将燃尽的灯丝一样，冻结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夜里了吗？
空气中弥漫着希望的期待和失望的感伤，随着呼吸在人的心田流窜，我原以为自己的情绪早已经被这种压抑郁闷的气氛浸透了，已经变得感情麻木反应迟钝了，然而，当看到那些单薄枯瘦的身影，有的是一蹭一挪的被搀着来的，有的是蜷缩在轮椅上被推着来的，还有的则是躺在担架上被抬着来的，我的心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栗，像试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子在一下一下的切割着，一个我必须面对但却又总是在回避的问题随即在脑海中闪过：难道他们现在的样子就是我不久以后的将来吗？
虽然清楚地知道事情会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但是却无力阻止控制，只能够被动的听任着摆布，眼睁睁的看着惨不忍睹的结果发生在眼前。
从现在到将来，在这两个看似遥远但又彼此邻近的两个端点之间，我将要亲手拉上一条什么样的线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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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我的心里不由得一惊，从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小男孩用手指着吊在地上的玩具电动手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且含混不清的声响，求助的看着身边的妈妈。
“你自己拣起来！”妈妈伸出手摸摸孩子的脑袋，用鼓励的口吻说。
孩子的身子扭动了几下，张开双臂扑进妈妈的怀里。
没想到，妈妈却粗暴的将孩子推开，又俯在他耳边轻声地说着什么。
孩子迟疑了一下，突然气急败坏的高声尖叫起来。
“你自己拣起来！”妈妈又重复了一遍，语调不高但却很严厉。
看着孩子面红耳赤的样子，我的心里不禁埋怨起这位妈妈。“不就是拔掉在地上的玩具捡起来吗？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至于和孩子这么不依不饶的吗？”
终于，孩子屈服了。他一只手撑着椅子，小心的侧着身子，从椅子上滑到地上，落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蓦地，我呆住了，心里像是被皮鞭狠狠地抽了一下，紧紧的籀成了疑团。
小男孩的身子向一侧歪斜着，根本无法站直，他的左手像个鸡爪子似的痉挛着蜷缩在胸前。
她摇摇晃晃的蹭到玩具跟前，吃力的弯下身，艰难的伸出还算灵便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向地面上的玩具靠近。谁知，那玩具微微地向前动了动，轻轻的滑出了他的掌心。
小男孩又费力的将身子向前蹭了蹭。就这样反复了多次，一直到玩具碰着了墙壁，纹丝动弹不得了，小男孩才终于把她稳稳地攥到了手里。
小男孩笑了，脸上却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炫耀的将手里的玩具用力扬了扬，回转过身，急急地挪动着步子，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向妈妈奔去。
不知是因为体力耗尽还是因为兴奋过度，小男孩的身子突然跌跌撞撞的一阵摇晃。见此情景，妈妈赶忙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想扶他一把，但是已经晚了，小男孩一声惊叫，重重的倒了下去，身子不偏不斜的砸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上。
顿时，大大小小的饮料瓶从袋子里散落出来，滚了一地。
大家愕然的望望孩子，又望望瓶子，再望望妈妈，各自心里都在想象着这三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妈妈弯下腰，她没有去抱孩子，而示把散落的瓶子一个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你是在用捡瓶子的钱给孩子治病吗？”
“这些瓶子能卖几个钱？够治病的吗？”
“这一袋子的饮料瓶，一个一个的捡起来得花不少的时间吧？”
“孩子得的是什么病？医生说能治好吗？”
周围的病人好奇的议论起来。
这时，孩子自己从地上站了起来，妈妈把瓶子收拾好，用手背抹抹脸，慢慢得讲起来，语调平静得好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刚一出生，孩子便被确诊患有重度脑瘫，浑身软得就跟面团似的，医生预言这个可怜的孩子活不成，建议父母放弃这个小生命。但母亲却执意不肯。为了给孩子治病，父母花光了多年来的积蓄，可孩子的病却不见任何起色。这种贫病交加又没有盼头的生活让父亲彻底的绝望了。中雨，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父亲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在以后风雨飘摇的日子里，母子俩人相依为命。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孩子，妈妈辞去了工作，可这样一来，不要说高昂的医药费，就连日常生活的开销又该到哪里去找呢？细心的妈妈发现，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有几家小饭馆，清晨，会有环卫工人来这里清扫垃圾。这些垃圾中有许多饮料瓶，为了赶在环卫工人到来之前捡走这些饮料瓶，母子俩每次都是披着满天星斗摸黑上路。混杂在垃圾里的瓶子肮脏不堪，还散发着难闻的怪味。起初，值班的保安看到他们总是会厉声呵斥，可当他们了解到这对母子的不幸遭遇后，都沉默了。饭馆的服务员还特意找来了一个大竹筐，把准备丢弃的饮料瓶放在竹筐里。或许，是先进的医学技术创造了生命的契机，或许，是妈妈的苦心感动了上苍，孩子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变化，原本软得像面团一样的四肢有了轻微的自主活动，这一系列的迹象更加坚定了妈妈的信心和决心。她想，药物上的治疗固然必不可少，但康复锻炼也同样不容忽视，因为三四岁的孩子正处在语言和行动发展的最佳时期。于是，妈妈便想方设法的鼓励孩子多说多栋，即便他那是不可理喻的乱说乱动，在妈妈看来也如同是冰天雪地里用来取暖的篝火一样的质的期待。日子并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一切不是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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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又在摆弄着手里的玩具了。以后，玩具肯定还会再掉到地上，妈妈不是不想帮助他把玩具捡起来，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但同时妈妈的心里又清楚地意识到，帮助不等于是代替，重要的不是帮助孩子解决一时的难题，而是要教给他自己处理问题的方法。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独自乘坐公共汽车时，年龄比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大不了几岁。上了车以后，我把钱给了售票员却没有拿车票。车快到站时，售票员挨个查票。我一口咬定她没把票给我，售票员声色俱厉的说我不诚实，没买票还撒谎。到家后，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对妈妈讲了，并且气鼓鼓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去坐这路公共汽车了。”妈妈反问道：“以后你可以不再去坐这路公共汽车，但总不能所有的车都不再去坐了吧？可以暂时不去坐公共汽车，但总不能永远都不再坐车了吧？假如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你该怎么办呢？”
那时的我还小，还能够正常的行走，小脑瓜里总爱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的样子。万万也没有想到，长大后的我却病倒了，真的永远都不能再去乘坐公共汽车了。
5
医生叫到我的名字了。
进了诊室，门随即被关上。关门声并不大，但我的心却被震得缩成了一团。我突然发现，这扇普普通通的木门竟然有着如此神奇的魔力，能把室内外彻底的分隔开来，使之成为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门外拥挤而嘈杂，门内安静而空旷，直让我有一种置身于荒凉孤岛的错觉。
医生的一头白发宛如穿在身上的白大褂。这头白发，不仅是年龄的象征，同时也是经验和阅历的体现。做医生做到这个阶段，对各种丑陋的、惨不忍睹的病容病态早就习以为常了，脸上的表情始终如一，出口的话语一字千金。而与这种冷漠淡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双手和双眼的忙碌。时而瞟一眼身边的病人，时而又翻一下面前的病历或化验单。
“病人出去，家属留下！”
这句话只有八个字，但每个字都是掷地有声，而更掷地有声的是接下来的宣判。
医生的目光盯在我的身上，似乎是在等着我对下达的命令做出反应。一个医生，尤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病人的服从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可是，我却并没有出诊室，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没关系，您尽管说吧。”
不祥之感如同大雾消散后的景物一样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了，而我怎么竟能如此的沉着冷静呢？对于极具杀伤力的宣判怎么竟没有想到要躲、要逃呢？
有一个脑筋急转弯：严冬时节，湖面上结了冰，丑小鸭不能再下水了，它很喜欢在水里玩耍嬉戏，喜欢那种随波飘荡的感觉，但是现在它该怎么办呢？是砸开一个冰窟窿还是等待春天的到来？最后的答案是：丑小鸭不再下水了，它变成了白天鹅。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事是一个美丽的神话传说。我想，在现实生活中恐怕没有人会愿意去做一只冬天的丑小鸭，因为它弱小、卑微、无助，被坚冰夺去了快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说不定还会被冻死饿死的，但是，又有谁不是在受伤之后才学会了自我愈合的能力的呢？